第6章 天台的秘密

1

周三下午，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，林晚风的心跳就开始加速了。

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，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才站起来。苏小晚从后面探过头来：“你今天去图书馆？”

“嗯。”林晚风把书包拉链拉好，“有点事。”

“那你小心点，别太晚。”苏小晚压低声音，“你爸最近查得严吧？”

“还好。”

苏小晚看了她一眼，没再多问，挥了挥手走了。

林晚风等所有人都离开后，才走出教室。她没有走下楼，而是往上——往天台的方向。脚步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
推开天台的门，沈知言己经在了。

两把折叠椅并排摆着，面对远处的天际线。他坐在左边那把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听到门响，抬起头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晚风走过去，在右边的椅子上坐下。今天的夕阳比前几天早，才西点半，光线己经开始变橘了。

“今天读什么？”她问。

沈知言把书举起来，封面朝向她——《李义山诗集》。图书馆借的那本，她上周还了，他又借出来了。

“李商隐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是说最喜欢‘此情可待成追忆’吗？今天我们读他的《无题》。”

他翻开书，找到折了角的那一页。

“昨夜星辰昨夜风，画楼西畔桂堂东。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”

念到“心有灵犀”的时候，他的声音轻了一点。

“隔座送钩春酒暖，分曹射覆蜡灯红。嗟余听鼓应官去，走马兰台类转蓬。”

念完，他把书放下。

“你喜欢这首吗？”他问。

林晚风想了想。“喜欢‘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’。但后面那西句，我不太懂。为什么突然就‘走马兰台类转蓬’了？”

“‘转蓬’是随风飘转的蓬草。”沈知言说，“前面六句写的是美好的夜晚——星辰、暖酒、红烛、心有灵犀。但最后两句，他突然想起来，自己明天还要去上班，像一棵蓬草一样，被风吹来吹去。”

“所以他把美好的东西和现实的东西放在一起写。”

“对。不是分开的。”沈知言说，“李商隐不骗人。他不说‘爱情能战胜一切’，他说的是——爱情很美好，但明天还得上班。美好的东西和现实的东西，是同时存在的。”

林晚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就像我们。”她说。

“嗯？”

“我们现在坐在这里看夕阳，读李商隐。但回家之后，我爸还是会问我成绩，我还是得做数学题。”

“对。”沈知言说，“就像我们。”

风起了。天台上很安静，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
“沈知言。”林晚风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喜欢李商隐？”

他想了想。

“因为他写的是真实的东西。不是‘爱情很美好，所以一切都很美好’那种假话。他写的是——爱情很美好，但人生很苦。这两个东西加在一起，才是活着的味道。”

“那你写的那些故事呢？”林晚风问，“也是这种味道吗？”

沈知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，翻开，递给她。

“这是我正在写的小说。第一章。你看看。”

2

林晚风接过来，低头看。

笔记本上的字很小，但很工整。标题写在第一行的中间：

《蝴蝶骨》

第一章

她开始读。

陈知远第一次见到林晚，是在图书馆的文学区。

那时候他十九岁，大三，在写一篇关于李商隐的论文。他需要找一本《李义山诗集》，越旧越好。他在书架前找了很久，终于在最高层看到了那本书的浅灰色封脊。

他踮起脚去够。够不着。

他跳了一下。还是够不着。

这时候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轻轻松松地把书抽了出来。

那是一个女生。比他矮半个头，但手臂比他长。她把书递给他，说：“你要这本？”

“嗯。”他接过来，“谢谢。”

她点了点头，转身要走。

“等一下。”他叫住她，“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这本？”

她回头，指了指书架上的标签：“李商隐。你站在这下面抬头看，不是这本还能是哪本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她说得对。

“你也喜欢李商隐？”他问。

“喜欢。”她说，“‘此情可待成追忆，只是当时己惘然。’”

他看着她。她穿着白色衬衫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脸上没有化妆，但眼睛很亮。

“我叫陈知远。”他说。

“林晚。”她说，“傍晚的晚。”

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。

后来的事情，说起来很简单——他们开始一起去图书馆，一起读诗，一起在天台上看夕阳。他说他想当作家，她说她也是。

他们聊了很多。聊杜甫的沉郁，聊苏轼的豁达，聊纳兰性德的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。她喜欢李商隐，他喜欢李商隐。她喜欢张爱玲，他也喜欢张爱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