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第一次冲突

1

周六早晨，林晚风被手机震动吵醒。

是母亲的消息：“今天吃早饭了吗？海市降温了，多穿点。”

她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七点二十。姑苏城的母亲永远起得这么早。她回了一个“好”，翻了个身，想再睡一会儿。

但客厅里己经有人醒了。

是父亲的声音，在打电话。压得很低，像是在说什么不想让她听到的事。

“……对，她刚转学过来，成绩本来就落后，还整天搞那些没用的……文学社？你知道文学社是干什么的吗？就是一群不想学习的孩子凑在一起浪费时间……”

林晚风猛地睁开眼睛。

她掀开被子，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，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

“……对，我也是昨天才发现的。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，说她的周记要上校刊……上校刊有什么用？高考加分吗？……你们学校也是，搞这些社团活动，分散学生精力……”

父亲在给班主任打电话。

“……我己经跟她说了，不准参加任何社团。她要是再偷偷去，我就去找你们校长……”

林晚风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。

她退回床边，坐在床沿上。心跳很快，手心开始出汗。昨天——周五——陈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她的周记要上校刊，她还高兴了一下。没想到班主任转头就给父亲打了电话。

手机又亮了。母亲的消息：“怎么不回话？吃了吗？”

她打字：“吃了。爸在打电话。”

母亲秒回：“又吵架了？”

“还没。但快了。”

对方正在输入。停了。又开始输入。又停了。

最后发过来一行字：“晚风，别跟你爸硬顶。妈在姑苏，帮不了你。”

林晚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姑苏城到海市，三百公里。三百公里外，母亲一个人坐在那间老房子的客厅里，拿着手机，想帮她，但什么也做不了。

她回了一个“知道”，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
房门被推开了。

父亲站在门口，脸色铁青。

“起来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2

林晚风跟着父亲走到客厅。

客厅很小，是租的——两室一厅，家具是房东留下的，沙发坐垫己经塌了。父亲来海市工作，带她转学，母亲留在姑苏城，说是要照顾外婆，但林晚风知道，母亲是不想跟父亲一起生活。

有些话，不用说出口，大家都明白。

“坐。”父亲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林晚风坐下来。

“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。”父亲说，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还大，“她说你参加了文学社，还写了什么周记，要上校刊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转学来海市吗？”

“因为这里的教育更好。”

“对。这里的教育更好，升学率更高，考上好大学的概率更大。”父亲顿了一下，“但你现在在干什么？写什么周记？参加什么文学社？这些东西能帮你考上大学吗？”

林晚风没说话。

“我问你话呢！”父亲拍了一下茶几。茶几上的水杯晃了晃，水洒出来一小滩。

“文学社是学校的正式社团。”林晚风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稳，“陈老师说，参加社团可以加综合素质评价分。”

“综合素质评价？”父亲冷笑一声，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成绩在班里排多少名？你知不知道海市一中的升学率是靠什么撑起来的？是靠实打实的分数，不是靠什么综合素质！”

林晚风低下头。

“你听着。”父亲走到她面前，“从今天开始，不准再去文学社。不准再写那些没用的东西。你的时间要用在学习上，用在数学、英语、物理这些能提分的科目上。听到了没有？”

客厅里很安静。钟在墙上走，秒针一下一下地跳。

“听到了没有？”父亲又问了一遍，声音更大了。

林晚风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他的眼睛里有愤怒，但愤怒底下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焦虑。一种深层的、关于未来的焦虑。

她见过这种焦虑。在姑苏城，在父亲失业的那段日子里，在母亲沉默的电话里。她知道父亲不是坏人，他只是害怕。害怕她走错路，害怕她将来像他一样，在一个不喜欢的岗位上熬一辈子。

但此刻，她不想理解他。

“爸。”她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文学社每周只活动一次，不会影响学习。”

“我说不准就是不准！”

“我可以保证成绩不下滑——”

“你拿什么保证？”父亲的声音几乎是在吼，“你拿那些诗词保证？拿你那些没用的东西保证？”

林晚风沉默了。

她想起《人间词话》里王国维说的“赤子之心”。想起沈知言说的“不写会死”。想起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些句子——人生若只如初见，当时只道是寻常，身无彩凤双飞翼，心有灵犀一点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