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文学社的抉择

1

周三的天台，林晚风没去。

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。她在心里把“不敢”拆解了三遍——怕被同学看见说闲话，怕沈知言只是客套，怕自己去了之后不知道说什么，怕父亲说的“没用”会像回声一样在脑子里响起来。

最后一个原因最重。重到她在周三下午放学时，背着书包走出了校门，脚步一首没停，走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喘气。

海市九月的风比姑苏城燥。站台上有个老人在卖栀子花，白花瓣上洒了水，在夕阳里亮晶晶的。林晚风站了一会儿，买了一串，别在校服口袋上。

手机响了。苏小晚的消息：“你去天台了吗？沈知言说今天文学社的私下活动在天台，你不来吗？”

她盯着屏幕，打了又删，删了又打。最后回了一个字：“不。”

苏小晚秒回：“为什么？？？他都等你呢。”

心跳突然快了。她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没再回。

公交车来了，她上车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车开动的时候，她回头看学校的方向——教学楼的天台从外面看不到，但她知道沈知言在那里，一个人，也许拿着一本书，也许什么都没拿，只是站着看夕阳。
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：

“山有木兮木有趾，心悦君兮君不知。”

不对，是“山有木兮木有枝”。她总是背错这一句。也许是因为“枝”和“知”太像了——知道，不知道，知言，不知言。

她在下一站下车，又走回了学校。

2

校门己经关了，但侧门还开着，看门的大爷认识她——“新来的那个小姑娘”——摆了摆手让她进去。

教学楼很安静，脚步声被放大。她爬了五层楼，推开天台的门。

沈知言不在。

天台上只有一把椅子、一盒己经凉了的披萨、一本翻开的书。风吹过来，书页哗哗地响，停在某一页。

林晚风走过去，看到那页上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过的句子：

“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”

李清照的《一剪梅》。

她蹲下来，手指划过那行字。铅笔痕迹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她回头，沈知言站在楼梯口，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
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他说。

“我走了，又回来了。”

他把一瓶水递给她，在她旁边坐下。披萨己经凉了，他撕了一块，自己咬了一口，又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为什么走了又回来？”他问。

林晚风想了想，说：“因为不甘心。”

“不甘心什么？”

“不甘心……还没开始就结束。”

沈知言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他翻开那本《李清照词选》，找到刚才那一页，念出声：

“花自飘零水自流。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”
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像在念一封别人的信。念完，他合上书，看着远处的天际线。

“海市的夕阳没有姑苏城好看。”他说，“姑苏城有运河，夕阳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。这里只有高楼，夕阳被切成一块一块的。”

“你去过姑苏城？”

“小时候去过一次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那时候想，如果能住在运河边，每天看夕阳，写东西，一辈子就这样过，也挺好。”

“后来呢？”

“后来长大了，发现运河边的房子很贵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，“而且我爸说，写东西养不活自己。”

林晚风想起父亲的话。一字不差。

“那你还写？”她问。

“不写会死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风吹过来，栀子花的香味从她口袋飘出来。沈知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花。

“栀子花，适合放在有水的杯子里。”他说，“能开好几天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妈说的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她也喜欢花。但她说，喜欢花的人太多了，能把花养活的人很少。”

林晚风不知道他说的“她”是母亲还是另有所指。她没有问。

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夕阳从橘红变成暗紫，天台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
“下周的文学社正式活动，你会来吧？”沈知言问。

“来。”

“确定？”

“确定。”

他点了点头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那下周见。”

“下周见。”

他走了。林晚风一个人坐在天台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她低头，看到椅子上有一张纸，上面写着一行字：

“文学社报名截止周五。别犹豫了。”

她笑了，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。

3

周五中午，林晚风站在公告栏前，手里拿着那张报名表。

她己经填好了——“诗词人格”那一栏，她写了又改，改了又写。最后定下来的是：

“喜欢纳兰性德、李清照。‘人生若只如初见’——因为每一次相遇都可能是最后一次。‘此情无计可消除’——因为有些东西，越想消除，越在心里扎了根。”